2010年7月9日星期五也斯 : 初讀《雷峰塔》(寫得頗有啟發呢!)
明報
P10
讀書
By 也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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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《小團圓》的出版,惹起不少爭論。從生平索隱角度看的文章不少,也有不少評論表示失望,覺得張愛玲後期的作品,無復見到早年才華。這個星期她的英文遺作《雷峰塔》由港大出版社出版,恐怕還會延續這些討論。但除此之外,是否還有其他角度可以探討呢?讀完以後,我想從幾個方面談談。文也斯
一、從張愛玲整體著作與評論看:過去大家欣賞張愛玲作品,主要集中在四○年代的短篇小說,評論也以這為焦點。但其實張愛玲在五○年代,尤其在一九五二年再度來港以後,展開了幾類不同性質的寫作:如翻譯、改編、改寫、重寫、受委寫作政治小說、寫作書評、古典小說研究、為電影編劇、用英文寫作。這我概稱為「第二階段」的寫作,佔張愛玲一生更長的時期、產生了更多作品,也發展出與前不同的風格。若對張愛玲的寫作有興趣,未可輕易忽略這一階段。張生前已出版的作品不少,現在出土的遺作《小團圓》、英文著作《雷峰塔》及稍後會出版的《易經》, 讓我們看到更豐富的材料,需要更多的討論,認識張愛玲這位作家複雜的面貌。
《雷峰塔》寫主角琴從四歲到十六歲的生活,我們很容易就會發現,其中不少細節, 會在她的散文〈私語〉、〈童言無忌〉、〈對照記〉、小說《小團圓》、甚至早在三八年發表在英文的《上海晚報》上的"Whata Life! What a Girl's Life"出現過,但處理手法、長短繁簡又各有不同。張愛玲在生命各個階段,對童年到少年的一段生活材料,反覆書寫,重寫改寫,文本互涉、相體裁衣。要對這作者和她的藝術有所認識,不能不盡量完整地看,參差比照,看她寫作的探索、對個人和世界的觀照。
《小團圓》出來的時候,不少論者做了索隱的工夫,把小說人物與現實人物對號入座。又希望從中看到她對前夫的責備或懷念。但我覺得這樣做有點刻舟求劍,倒不如趁這些過去未讀過的作品面世,看張愛玲如何反覆書寫,在文學創作方面有何突破,如何以文學作為治療、作為反思與自我探索,可以探討更多東西。
二、從文學的角度看:
張愛玲這些新出土的作品,有從現實生活材料轉塑而來,但以其索隱求知現實的真相,還不如欣賞她所作的藝術加工。因為小說不等於現實。試舉一個例子,《雷峰塔》的內容片段,有很多跟張散文〈私語〉的內容相近,這很容易令人覺得,小說的主角就是張愛玲,小說寫的就是她的自傳了。
並不是這麼簡單。
小說看到結尾,只見主角的弟弟因肺病逝世。而張愛玲本人的弟弟可說高壽,近年還撰寫回憶姊姊的文章,他並未年少夭折。與其從小說去考證現實,還不如思考藝術安排:比方弟弟的角色,在小說中有什麼意義,他的早逝,對小說的收結又有什麼意義?
小說中姊弟兩人一起長大,由於父母離異,主要依賴傭人照顧,彼此相處的時間較多。但在成長的過程,也看到男女地位的分別、兩人性格的分別,以及後母策略性地對待兩人的不同態度。
其中一幕是寫後母在飯桌上吃肺病的藥,她喝了一口,又把杯拿給弟弟喝。看來好像是對他好,姊姊看來卻很焦急,怕他給後母的肺病傳染了。弟弟有點不情願,但還是順從地喝下去。
後來弟弟在廢棄的支票上練習簽名,父親喝問他做什麼,後母煽風點火地說: 「他等不及要簽自己的支票呢!」惹得父親一巴摑過去。姊姊忍不住眼淚,非常激憤,衝回房去,覺得自己永難忘記,要為此報仇。但過了不久,姊姊就看到弟弟若無其事地在窗外玩球。後母輕聲說:「你看,他一點也不介意呢!」
張散文〈童言無忌〉寫弟弟的散文有類似的故事。但在這裏把幾件事件組織成一章,加入細節(類似〈茉莉香片〉)和人物對話,立即就更突出地寫出父親和後母的角色,而且也生動把兩姊弟個性的不同寫出來。
還有繼續這而來,在下一章,母親家裏,姊姊把吃藥的事告訴母親。張愛玲更是用藝術的手法,以場景道具襯托幾個人的性格:留洋的母親重視家中的洋化擺設、吃下午茶的洋規矩。她只是叫弟弟注重營養、提醒他餐桌的禮儀,說十多歲的他是大人了,要知道拒絕不對的事,後來又叫他自己去照X 光照!弟弟多半時間無言以對,敷衍答應。張愛玲以小說筆法生動寫餐桌人情風景,從姊姊的觀察角度帶出微諷: 「蕊秋的安哥拉羊毛衫把她化作淡藍色的霧景。小琴感到她對弟弟的影響。這就好像是忽然間得到天賜一個漂亮的女明星來當你的母親。」
母親口說健康和營養,到訪的兒子只是偶然來喝茶,喝完就得離開,「他眼見的那些東西,茶具、傢具、暖氣的公寓、可愛的婦人,都不是屬於他的。」
小說跟一般散文不同,並不是交代事件、宣告主題,而是以小說形式,編排場景人物事件,帶出意義。張在《雷峰塔》中,基本上是第三身敘事,貼近琴的角度(如孩提時沒有瓷而以鐵的代替感到不快但大人總不明白,初見母親海外歸來感到房間距離的空闊。)但亦如張愛玲愛用的微微雜以琴以外的述者角度,既展示成長過程所見,偶亦補以主角所見而未能了解的因果。
寫童年至少年成長,亦寫出傳統中國封建家庭的散敗、留洋的母親的游離無根的西式公寓的難以依賴,戰爭的爆發、傳統價值觀念的崩潰。父母各有自己的生活,姊弟倆本是同命相依的至親,到結尾弟弟逝去,姊姊送別一直照顧她的何干,倍感孤獨。獨自在戰時水淹混亂的上海市中獨行,思前想後,為這小說作一收結。從文學的角度,或許還可從成長小說(bildungsroman,或譯啟蒙小說、教育小說)的角度來看《雷峰塔》。
張愛玲用小說的筆法,寫出傳統、家庭、社會、教育各方面如何形成了人物的心理和性格。只是這成長的過程,既有個人才華的進展(如對顏色的敏感、繪畫的愛好)、破碎家庭磨練出來對人情世故的敏感,但更多是由於歷史時代與社會習俗帶來的種種挫折。也因為這樣,從個人成長寫起,也織就了時代背景的風俗圖。
所以書名的《雷峰塔》不僅是因為書中幾位傭人閒談提到雷峰塔倒塌而已。(這也是小說藝術與政論雜文或掌故考證的不同之處)魯迅雜文〈論雷峰塔的倒掉〉寫風俗澆漓、諷刺人心不善,張愛玲的小說則以情節人物,織出傳統倫理綱常崩塌、世道乖張傾側的圖幅。
三、從雙語寫作的角度看:
張愛玲十多歲已經用英文寫作散文影評,但還是在一九五二年來港後才認真嘗試以英文寫作小說。雷峰塔之前已有《秧歌》、《赤地之戀》、《北地胭脂》的英文版。《雷峰塔》和《易經》則是她五二至六三年間的嘗試。六○年代始終無法在美國找到出版社出版。
有人或以為張的英文書寫是遷就美國讀者,但仔細看她其實又沒有簡化中國現實去遷就美國讀者,反而是眼把複雜的中國現實以小說翻譯出來。而翻譯手法也不是用美國套語翻譯中國套語那種劉若愚所讚揚的「歸化」式的翻譯,反而是堅持中文的特色(如把老夫老妻、竹戰、牛角尖、天有眼、謝天謝地等詞直譯)的確會令六○年代、甚至如今的外國讀者不易接受,增加了出版和銷路的難度。加上張愛玲後期不重華彩而重結構烘托的文字觀,也不易得到傳統重文采的論者的歡心。不過如今當代英文寫作帶進不同的模式,亦有哈金等人後發先至的類似嘗試,或許會有更多寬容的評論人,從書中找到文學嘗試的優點吧!
The Fall of the Pagoda作者:張愛玲出版:港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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