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7月13日 星期二

閱後感: 龍應台 大江大海1949 後記

昨日在書局閒逛時,偶一翻閱龍應台<<大江大海1949>>的後記,感到頗為動容的。友儕間的一絲絲的關懷和鼓勵,寫來淡然真摯。開始時,那種千頭萬絮無從說起、千言萬言無從言盡的感覺也彷若似曾相識。

行文提到寫作期間,因閉關寫作,擱置探望父母,卻想到若父母有一天離去,心有疚意,致電回家,問及父母情況,弟弟的承擔讓她寬慰不少。我想有時"為事業而奮鬥,為理想而驅馳,有時或者真的會犧牲很多呢!" 雖然最後不幸的事沒有發生,卻想到朋友年前發生的事,若要問自己,為了理想而犧牲這種不能彌補的遺憾值得否? 卻不知如何結論。

她的這段經歷,看來很"正"。但卻潛藏著無窮的壓力。不過人總不能得了著數,不付出的理。還是各有前因莫羡人吧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
後 記


我的山洞,我的燭光

佛學裏有“加持”一詞,來自梵文,意思是把超乎尋常的力量附加在軟弱者的身上,使軟弱者 得到勇氣和毅力,扛起重擔、度過難關。

寫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”的四百天之中,我所得到的“加持”,不可思議。

為了給我一個安定的寫作環境,同時又給我最大的時間自由,香港大學爭取到孔梁巧玲女士的慨然支持,前所未有地創造了一個“傑出人文學者”的教授席位,容許我專心一致地閉關寫 作一整年。

港大的“龍應台寫作室”在柏 基學院,開門見山,推窗是海。山那邊,有杜鵑啼叫、雨打棕
櫚,海那邊,有 鷹迴旋、松鼠奔竄。這裏正是當年朱光潛散步、張愛玲聽雨、胡適之發現香
港夜景璀璨驚人的同一個地點。

我清早上山,進入寫作室。牆上貼滿了地圖,桌上堆滿了書籍,地上攤開各式各樣的真跡

筆記、老照片、舊報紙、絕版雜誌。我是歷史的小學生,面對“林深不知處”的浩瀚史料,有如 小紅帽踏進大興安嶺采花,看到每一條 深小徑,都有衝動一頭栽入,但是到每一個分岔口, 都很痛苦:兩條路,我都想走,都想知道:路有沒有盡頭?盡頭有什麼樣的風景?

我覺得時間不夠用,我覺得,我必須以秒為單位來計時,仍舊不夠用。

卡夫卡被問到,寫作時他需要什麼。他說,只要一個山洞,一盞蠟燭。柏 基寫作室在二 ○○九年,就是我的山洞、我的蠟燭。每到黃昏,人聲漸杳,山景憂鬱, 多利亞海港上的天 空,逐漸被黑暗籠罩。這時,淒涼、孤寂的感覺,從四面八方,像濕濕的霧一樣,滲入寫作室。

我已經長時間“六親不認”,朋友們邀約午餐,得到的標準答復都是,“閉關中,請原諒,明年出關再聚”。

但是,當淒涼和孤寂以霧的腳步入侵寫作室的時候,會有朋友把熱飯熱菜,一盒一盒裝好,
送到寫作室來。有時候,一張紙條都不留。

夜半三更,仍在燈下讀 ,手機突然“叮”一聲,哪個多情的朋友傳來簡訊,只有一話:“該 去睡了。”

有時候,一天 首案頭十八個小時,不吃飯、不走動、不出門,這時肩膀僵硬、腰酸背痛,坐著小腿浮腫,站起來頭暈眼眩。然後,可能隔天就會收到臺灣快遞郵包,打開一看,是一罐
一罐的各式 他命,加上按摩精油、美容面膜。字條上有娟秀的字:“再偉大,也不可犧牲女人 的‘美貌’!”

披星戴月、大江南北去採訪的時候,紀錄片團隊跟拍外景。所有能夠想像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:火車、汽車、巴士、吉普車、大渡輪、小汽艇、直升機。在上山下海感覺最疲憊、最憔
悴的時候,我看見工作夥伴全神貫注,然後用一種篤定的、充滿信任的聲音說,“一定會很好。”

最後的兩個月把所有資料搬到臺北,對文字作最後精確的琢磨。朋友們知道我每天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,自動形成了一個“補給大隊”:筆記電腦寫作太辛苦?第二天,新的桌上計算
機已經送到、裝好。沒法放鬆?第二天,全新的音響設備送到。颱風、淹水?“來,來我的飯店 寫。房間已經準備好。”冰箱空了?鮮奶、水果,礦泉水,馬上送過去。

因為寫作,連定期探看的母親,都被我“擱置”了。但是夜半寫作時,我會突然自己嚇到自己: 如果“出關”時,母親都不在了 你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?第二天,焦慮地打電話給屏東的 兄弟們探問,他們就在電話裏說,“媽媽我們照顧著,你專心寫書就好。”

萬籟俱寂的時刻,孤獨守在“山洞”裏,燭光如豆,往往覺得心慌、害怕,信心動搖,懷疑自己根本不該走進這看不見底的森林裏來。這時電話響起,那頭的聲音,帶著深深的情感和溫暖, 說,“今天有吃飯嗎?”第一稿完成時,每天日理萬機的朋友,丟下了公司,和妻子跑來作書稿校對。十五萬字, 一個字一個字檢閱,從早上做到晚上,十二個小時高度聚焦不間斷。離去時,滿眼血絲。

我身邊的助理,是年輕一輩的人了,距離一九四九,比我更遠,但是他們以巨大的熱情投 入。每個人其實手中都有很多其他的工作,但是在這四百天中,他們把這本書的工作當作一種 理想的實踐、社會的奉獻,幾乎以一種“義工”的情操在燃燒。 所有的機構,從香港大學、胡佛研究院、總統府、國防部、空軍、海軍司令部到 政府和地方文獻會,傾全力給了我支持。

所有的個人,從身邊的好朋友到臺灣中南部鄉下的台籍國軍和台籍日兵,從總統、副總統、 國防部長到退輔會的公務員,從香港調景嶺出身的耆老、徐蚌會戰浴血作戰的老兵到東北長春 的圍城倖存者,還有澳洲、英國、美國的戰俘親身經歷者,都慷慨地坐下來跟我談話,提供自 己一輩子珍藏的資料和照片,那種無私的信任,令我驚詫、令我感動。

我對很多、很多人做了口述,每一 口述都長達幾個小時,但是最後真正寫入書中的,只有一半都不到 我可能需要一百五十萬字才能“比較”完整地呈現那個時代,但是我只有能力寫十五萬字。他們跟我說的每一個字,他們回憶自己人生時的每一個動作和眼神,雖然沒有直接進入書中,卻成為整本書最重要最關鍵的養分、我心中不可或缺的定位座標。

我認識到,過程中每一個和我說過話的,都是我的導師。

印象最深刻的是蒙民偉。看他謙和而溫暖的待人接物,很難想像他是個家大業大的成功企業家。但是當你坐下來安靜地聆聽他回憶屬於他的一九四九,知道他曾經在一九四八年的上海
熱血奔騰地參加“反饑餓、反內戰”的學生運動,曾經在清華大學激動地關心國是,你也就瞭解 了為何六十年後他對香港的社會回饋如此認真。雖然他的故事沒進入書中,但是他的敍述給了我歷史的深度。

寫作到最後一個禮拜,體力嚴重地透支,幾度接近暈眩,弟弟將我“架”到醫院去做體檢。有 一天晚上,在連續工作二十個小時後,下樓梯一腳踏空,摔到地上,扭傷了腳踝。

這時,一個香港的朋友來看我;好友專程而來,情深義重,我一下子崩潰,抱頭痛哭。累積了四百天的眼淚量,三分鐘之內暴流。累積的,不僅只是體力的長期疲累,也不僅只是精神上的無以言說的孤獨,還有這四百天 中每天沈浸其中的歷史長河中的哀傷和荒涼。那麼慟的生離死別,那麼重的不公不義,那麼深 的傷害,那麼久的遺忘,那麼沉默的痛苦。然而,只要我還陷在那種種情感中,我就無法抽離,我就沒有餘地把情感昇華為文字。

所以我得忍住自己的情感、淘洗自己的情緒,把空間騰出來,讓文字去醞釀自己的張力。
我冷下來,文字才有熱的機會。三分鐘讓眼淚清洗自己的鬱積時,我同時想到“大江大海”的研究和寫作過程裏,我受到多少人的認真呵護。我知道自己並不特別值得他們的愛,他們是在對一個“軟弱者”慷慨地給予“加持”,因為他們看見這個“軟弱者”在做一件超過她能力的事情,而這件事情所承載的歷史重量, 在他們心中最柔軟、最脆弱的地方,也有一個不離不棄的位置。

有幸能和我的同代人這樣攜手相惜,一起為我們的上一代 在他們一一轉身、默默離去之前,寫下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, 他們致敬。我的山洞不黑暗,我的燭光不昏晦,我只感覺到湧動的感恩和無盡的謙卑。

二○○九年八月十七日,臺北金華街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